2014年12月18日 星期四

樂在廁間



平半一與其他八伙人家共四十多人,擠在同一樓層生活。當中最重要的地方要算是廚房和廁所了,因為這兩處是四十多人共用的空間。不過,對童年的半一來說,兩處都是可怕的地方。

每伙人家只放置一爐在廚房的灶牀上,便共有九爐。當中只有一水龍頭供應食水。若每伙派一人去做飯,廚房同一時間是不可能容納九人的。所以每天做飯的時候,各人便打起仗來。他們爭佔企位,趕快取水,搶先點火,各出奇招,勾心鬥角。當然強者能霸得地盤,飯可先熟;弱者無奈地在廚房門外等候,不得不遲些開飯。半一的母親曾多次想做強者,結果捱罵。半一不想母親受辱,只說肚子不餓,他願意做弱者。

這樓層的廁所也不是好地方。因年久失修,廁板脫落,又沒有自來水沖廁,終於荒廢。這樣下來,四十多人不分男女,小解的去處就在廚房內唯一的污水渠口。每次小解時,當然關上廚門,尿便溺在渠口的地上。打開廚門後,就緊接是燒水食的時間。所以半一一進入廚房,不得不同時嗅到尿味和飯味。加上灶旁垃圾桶傳出的味道,真是百般滋味了。

各伙人家晚飯後,又打另一次仗。四十多人不分老幼,各拿臉盆,爭取機會入廚洗澡。結果一些爭先沖身,一些須先小解,只見廚門開了又關。關了廚門的人也想趕快完事,所以門關了又很快打開。半一的父親往往是最後的洗澡者;當他打開廚門,已是深夜時分!

當然,大解的地方是不可能在廚房的,又不可能拿痰盂在住房內方便,因為沒法棄置糞溺。四十多人唯一去處就是附近的公廁。

公廁內分成多個廁格。廁格三面是白牆,前有矮鐵門,只容一人入內蹲著大解。廁格下是糞渠,每隔兩小時才沖走渠內糞溺。這樣當然臭氣薰天。

半一走入廁格,真想嘔吐出來。他蹲在糞渠上,看見三面白牆佈滿污。他猜想別人沒有廁紙;大解後,用手抹去肛上餘糞,塗在牆上,這真噁心啊!他又看見牆上寫滿色情字句,盡是污言穢語和不雅塗鴉。半一看了,不得不受荼毒。

沒有人喜歡這個鬼地方。半一忍著不去,可是不能不去。一直以來,母親不准他下樓玩耍。他便想到往公廁大解,母親是不可能阻止的。半一開始認同公廁是他脫離孤獨的地方。漸漸地,他對糞溺、穢語、性器圖畫,以至惡臭味都不計較了。這鬼地方竟變成他偷閒的憩園。

這一天,時已深夜,半一突感腹痛,不得不跑去如廁。在白天,他已不認為這是鬼地方,但至黑夜,他聽聞公廁鬧鬼,便對這地方害怕起來。當他如廁後,半一準備推開廁格門,赫然從門縫看見走廊的洗手處,一赤條條的男子正以水洗臉和抹身。半一顫驚了,不敢走出。

他躲在廁格約一刻鐘,終察覺這赤身男子原來是人稱“大傻”的街頭露宿者,他可能是傳說中的“鬼”。半一想到大傻只能在夜靜無人的時候,偷偷地走入公廁抹身,不想騷擾他人。受人鄙視的大傻其實是善良者。

突然兩名警員呼喝大傻穿上衣服,強行拉他離去。

這所公廁附設管理員的住房。中午以後,半一經過公廁門前,發現一男孩坐在那裏零售如廁後所需的廁紙。他貌似歐亞混血兒,管理員叫他做“小鬼”。在當時的社會,白種男子俗稱“鬼佬”。小鬼的媽媽是戴姑娘,傳說她以賣笑維生,不幸懷了“鬼佬”嫖客的胎。小鬼出世後。不知道父親名字。從戴姑娘的外貌和身型來看,她不是個可人兒,不可能以色相賺錢,她根本沒法養活母子二人。

管理員想出兩全其美的方法,於是叫小鬼下課後,往廁所門前代賣廁紙,然後給予午飯作報酬。這樣小鬼每天起碼有一碗飯吃。他坐在廁所門前進食,飯後則在那裏做功課。路人看見這奇怪孩子,無不露出好奇的眼光。

這一天,半一又經過公廁門前,看見管理員正責怪小鬼,怨他碰跌了碗碟,出售的大疊廁紙給汁弄污了。只見小鬼垂頭喪氣。

第二天,半一竟見小鬼的媽媽戴姑娘與管理員夫婦交涉。她指責夫婦二人強迫小鬼偷她的錢,去賠償昨天的損失。顯然觸怒管理員了。他反斥這是無理的屈辱,並喊叫小鬼母子二人馬上離開。剎那間,小鬼受驚了,不小心把書包裏的一套簇新碗碟掉出來,跌碎在地上。果然,小鬼真的想贖罪,設法賠償給管理員;也真的偷了媽媽的錢,只是把錢買了碗碟。顯然,小鬼是善良者,亦是犯罪人。半一一直聽著小鬼哭叫:“不要趕我走!”

此後,半一走往公廁,再不遇見小鬼和大傻了。鬼地方從此沒有鬼。

半一很想知道小鬼此後在哪裏吃飯,大傻又在哪裏活下去。他多去了公廁,他真想重遇他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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